魏晋至隋唐时期的铠甲

  从魏晋到隋唐五代700多年的时间内,以钢铁为材质的冷兵器发展到了顶峰,横行天下的马戟、马矟也把甲胄推向了极致,其中尤以魏晋时期的筩袖铠、南北朝时期的两裆铠、具装马铠和唐代盛行的明光铠为代表。

  在三国时期的60多年中,由于战争的需要,魏、蜀、吴三国都十分重视兵器和铠甲的制造,而且品种有所创新,质量有所提升,且已铁铠为主。前文言及曹植作《先帝赐臣铠表》中提到铠甲的名目就有黑光铠、明光铠、两裆铠、筩袖铠,还有马铠(后来的具装铠),它们都是当时稀有的上等铠甲,而且是后世流行的新铠种。在铠甲制作方面,东汉时期留传下来的“百湅钢”技术也得以运用,诸葛亮曾有《作刚铠教》文,文曰“敕作部皆作五折刚铠,十折矛以给之。”这种钢铠应该是用五六次迭锻的钢材制作的,防护性能良好,能抵挡矛戟的击刺。据说诸葛亮还研制改进了筩袖铠,以至成了西晋时期流行的主要甲种,后人习惯称其为“诸葛亮筩袖铠”。这种铠甲到南朝时还在流行,《南史·殷孝祖传》记载,宋武帝刘裕曾赐给他一副诸葛亮筩袖铠和铁帽,“二十五石弩不能入”。由西晋时期出土的陶俑来看, 这种筩袖铠圆领紧身,有短袖筒可遮护上臂,下缘及臀部,其上缀鱼鳞甲片,形似现在的短袖衫,用革带束于腰间。所贯头盔顶上竖起高高的缨饰(图一)。

  

  

  

  图一 西晋身着筩袖铠武士(国家博物馆藏)

  西晋司马氏只维持了30几年的短暂统一,随即又陷入东晋、十六国的分裂局面,自此经南北朝至隋朝,军队的主力兵种是重甲骑兵,即人和马都披挂铠甲,当时称之为甲骑具装。供重装骑兵使用的兵器,远射兵器是弓弩利箭,近战的格斗兵器早期是戟,后来是矟(槊),即长刃长柄的矛,与其相适应的防护装具是骑兵披的各式铠甲和头戴的兜鍪,如两裆铠、明光铠等,还有就是用来保护战马的“具装”铠,即马铠(马甲)。

  甲骑具装早在三国时期或者更早的东汉晚期就已出现,曹植所作的《铠表》,所述其父曹操赐给他的铠甲中就有马铠一领。曹操在《军策令》中也提到,在官渡之战时曹军与袁绍军队实力的对比,就军队装备而言,“袁本初铠万领,吾大铠二十领;本初马铠三百具,吾不能有十具。见其少遂不施也,吾遂出奇破之。”袁绍有铠甲一万,马铠不过区区三百具,不到三十分之一。而曹军中的马铠更少,还不到十具,可见当时马铠是军队中珍稀的装备,其数量极为有限。官渡之战发生在献帝建安五年(公元200年),为东汉末期,此时重装骑兵在尚处于萌芽状态,在军队中所占比例极小。公元4世纪初叶,经“八王之乱”后,西晋灭亡,司马睿在建康建立王朝,偏安江南,史称东晋。匈奴、鲜卑、羯、氐、羌等古代牧猎民族相继入主中原,并且先后建立政权,史称东晋十六国。这些古代牧猎民族,原本就生活在北方或西北边陲地区,射猎放牧,逐水草而居。他们从小就骑乘骏马,身体强壮,生性剽悍。这时的军队,特别是北方各国的军队,多是重甲骑兵,骑乘的战马也多披挂铠甲,东汉末、三国时期出现的马铠在此时得到了长足的发展。重甲骑兵的特点是冲击力强,对步兵往往具有压倒的优势。据史书记载,当时在一次战斗中取得胜利,常能俘获敌方铠马几千匹,甚至上万匹之多。《晋书·石勒载记》中说,石勒会同孔苌与末柸作战,最后生擒末柸,“获铠马五千匹”。后来又大败姬澹,缴获铠马上万匹。《晋书·姚兴载记》记载,姚兴遣陇右军讨伐鲜卑乞伏乾归,斩获更多,“降其部众三万六千,收铠马六万匹。”可见在当时的军队中重甲骑兵是其主力,装备的马铠(即具装铠)数量甚众。

  东晋十六国重甲骑兵的长足发展,得益于这一时期马具的完善,也就是马镫的出现和马鞍的改进。有了马镫,骑手不但上下马非常方便,还能通过马镫用双腿控制战马,达到人骑合一的最高境界,才能充分发挥马矟的杀伤作用,也才会有大量装备具装马铠的重甲骑兵。目前所知最早的马镫,见于长沙西晋永宁二年(302年)墓骑俑马鞍的左侧,而且只有一只,后来又出现了双镫,出土于辽宁朝阳袁台子东晋墓和辽宁北票西官营子北燕冯素弗墓中。

  而后南北朝时期,乃至隋朝的甲骑具装,包括人的甲胄和马的具装,都是沿袭了东晋十六国时期的传统形制,在此基础上改进发展的。

  东晋十六国时期,筩袖铠仍在继续流行,到了南北朝,则被两当铠代替。两当铠源于汉代的服饰“裲裆”,《释名·饰衣服》曰:“裲裆,其一当胸,其一当背也。”它由胸甲和背甲两块铠甲构成,在肩部用带系连。两当铠形制简洁,穿着方便,适于骑兵披挂,这恐怕是它在南北朝时期流行的原因之一吧!两当铠也分皮甲和铁甲两种,用来编缀的铁甲片有鱼鳞形的,也有长方形的。用长方形铁甲片编缀的两当铠称“牌子铁裲裆”,《乐府诗集》收录的《横吹曲》“男儿欲作健,结伴不须多。……牌子铁裲裆,……”唱的就是它。

  在考古发掘中,尚没有见到两当铠的实物资料,但身着两当铠的俑像资料不在少数。如北魏司马金龙墓出土头戴兜鍪,身着两当铠的武士俑(图二),

  

  

  

  图二 北魏身着两当铠陶俑(司马金龙墓出土)

  洛阳北魏元熙墓出土头戴兜鍪,身着两当铠的武士(图三)

  

  

  

  图三 北朝身着两当铠陶俑(元熙墓出土)

  俑等等,上海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北魏时期身着两当铠武士俑,骑在一匹身披具装铠的战马之上,而且武士的两肩还加披了掩膊,形象地展示了两当铠与马铠具装的关系(图四)。

  

  

  

  图四 十六国身着两当铠的具装骑俑(上海博物馆藏)

  河南邓州彩色画像砖的甲士,则是身着袴褶,其外罩两当铠。江苏丹阳南朝墓甲骑具装画像砖还有“右具张第□”铭文(图五)。

  

  

  

  图五 南朝甲骑具武士(江苏丹阳出土)

  从考古资料我们看到,南北朝时期武士也有披挂明光铠的,但不普遍。

  南北朝时期骑兵战马装备的具装铠(马铠),或可以用完美二字来形容,一套完整的具装铠由六大部分组成,包括有保护战马头部的“面帘”,保护马颈的“鸡颈”,保护前胸的“当胸”,保护躯干的“马身甲”,保护臀尻的“搭后”,以及竖立在臀尻之上的“寄生”(图六)。

  

  

  

  图六 南北朝具装铠示意图

  其中的面帘、鸡颈、当胸、身甲、搭后,可以有效地保护除马腿之外的所有部位,寄生作树枝状或扇面形,立在马尻之上,用来保护骑兵的后背。具装铠面帘的形制分为“全面簾”和“半面簾”两种,全面帘能够把马头整个遮蔽,只露出马耳、目、口、鼻;半面帘则只遮蔽马头的额面部位,马头的耳、目、口、鼻,连同下颏都露在外面。

  马铠具装的图像资料非常丰富,石窟、墓室的壁画中有,画像砖中有,墓葬出土的俑像资料也有。时代较早的是云南昭通东晋太和年间壁画和永和十三年(357年),冬寿墓壁画的甲骑具装图像,最形象的是甘肃敦煌285窟西魏壁画《五百强盗成佛图》中的甲骑具装图像,战马身披具装铠奔驰,骑兵着鱼鳞甲手持马矟征杀的姿态极其生动(图七)。

  

  

    

  图七 西魏甲骑具装武士(敦煌285窟壁画)

  俑像资料中,陕西西安草场坡十六国墓葬出土的一组具装俑刻画逼真(图八),

  

  

  

  图八 十六国具装甲骑俑(西安草场坡墓葬出土)

  河南洛阳北魏元邵墓也出土了具装俑。河南邓州彩色画像砖上的具装铠、马尻上的寄生呈扇面形高高竖起(图九)。

  

  

  

  图九 南朝战马具装画像砖(河南邓州出土)

  从图像资料看,具装铠(除面帘和寄生外),都是用大的长方形甲片编缀而成,甲片分为长方形和鱼鳞形两种。结合历史文献,它的质地主要有两种,或用钢铁片磨制,或用皮革裁切制作,再经编缀加工制成。具装铠制成后,与战士所披铠甲配套使用。人披铁铠,马也披铁具装;人披皮甲,马也披皮具装。而且人铠和马具装全都色彩一致,齐整划一,颇为雄壮。到了隋朝更是这样,作为军队主力的重甲骑兵发展到了极致。《隋书·礼仪志》中,对隋炀帝杨广讨伐高句丽时的军队装备,特别是甲骑具装有着详细的描述,时在大业七年:“众军将发,帝御临朔宫,亲授节度。每军大将、亚将各一人。骑兵四十队。队百人置一纛。十队为团,团有偏将一人。第一团,皆青丝连明光甲、铁具装、青缨拂,建狻猊旗。第二团,绛丝连朱犀甲、兽文具装、赤缨拂,建貔貅旗。第三团,白丝连明光甲、铁具装、素缨拂,建辟邪旗。第四团,乌丝连玄犀甲、兽文具装、建缨拂,建六驳旗。”根据记载,隋朝的重甲骑兵以团为建制单位,每团兵员1000名,由一名偏将统领,士兵所披铠甲、坐下战马的具装质地、颜色一致,每团下分10队,每队兵员100名,一队置纛旗一面。四个重甲骑兵团分别为青、赤、白、乌四色。其中两个团士兵所着铠甲、战马的具装为钢铁制品(青丝连明光甲、白丝连明光甲、铁具装),另外两个团士兵所着铠甲、战马的具装为皮革制品(绛丝连朱犀甲、乌丝连玄犀甲、兽文具装),金属铠甲、具装和皮革犀甲、具装各占二分之一。这也是对隋炀帝杨广所作古诗《白马篇》“白马金具装,横行辽水傍。问是谁家子?宿卫羽林郎。……”的一种展示吧。

  唐代是军队装备变革的时代,其重要变革之一是为战马卸去了沉重的具装,变主宰战场近300年的重甲骑兵为轻甲骑兵,恢复了骑兵原本灵活迅疾的特点,更有利于突袭作战。这一变革从李渊在太原任隋将,与突厥作战时就开始了。一是吸取突厥骑兵之所长,二是去掉战马的具装铠,大大精简了军费开支,适应隋末百业凋敝,民不聊生的现实情况。李渊曾用自己训练的轻甲骑兵打败过突厥的军队,李世民在十八岁时,就曾亲率轻甲骑兵把李渊救出魏刀儿的重围。在考古资料中,我们发现,出土的唐三彩战马中,几乎都不披具装,就连世界闻名的唐太宗昭陵六骏,也是只有鞍韂辔具,不披具装铠。敦煌156窟唐代壁画《张议潮出行图》中,轻装仪卫中骑兵盔胄俱全,腰胯间悬挂箭箙,右手的马矟高高树起,马矟的缨幡随风飘动。他们所骑的战马都只有鞍轡而不披具装,这当是唐代轻甲枪骑兵的真实写照(图一O)。

  

  

  

  图一O 唐代手持马矟的的骑兵(敦煌156窟壁画)

  据《唐六典》记载,当时的铠甲有十三种,“一曰明光甲,二曰光要甲,三曰细鳞甲,四曰山文甲,五曰乌锤甲,六曰白布甲,七曰皂绢甲,八曰布背甲,九曰步兵甲,十曰皮甲,十有一曰木甲,十有二曰锁子甲,十有三曰马甲。”其中明光、光要、细鳞、山文、乌锤、锁子、皮甲都是军队中的实战用甲,而且除了皮甲之外,都是钢铁制作的铠甲,防护性能良好,尤以明光甲为最。其余白布、皂绢、布背、木甲等都以所用原料质地命名,特别一些以绢布制的甲系供仪卫卤簿使用的,装饰华美,但不具备防护性能。

  明光铠是唐代铠甲中的顶级铠甲,唐墓中出土的将军俑及壁画中天王像不乏其图像资料。由陕西礼泉唐郑仁泰墓、咸阳唐苏君墓出土披明光铠的武士俑来看,一套完整的明光铠包括有保护头颈的兜鍪、项护,保护躯干的身甲,还有保护两肩头的披膊,保护前裆的鹘尾,保护大腿的腿裙,以及保护小腿的吊腿,几乎遮护了人体的所有重要部位。身甲由若干钢铁甲片编缀而成,其胸甲、背甲上,左右还各有两面大大的圆护,增加了对前胸、后背的第二层保护,正因为这些圆护光洁耀眼,辉映日月,才有了明光铠之名(图 一一)。

  

  

  

  图 一一 唐代身披明光铠的武士(复原)

  唐代诗人李贺《雁门太守行》中,有“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”句,描写的就是明光铠。

  明光铠制作工艺非常复杂,造价也很昂贵,只有大唐盛世才能够用其做为军队的主要防护装具。在考古资料中,唐代铠甲实物很少发现,1976年在陕西西安曲江池遗址的一个圆坑内,出土了322片铁甲片,均为长条形,长约9厘米,可分为宽、中、窄三型,由左片压右片依次编缀。与汉代甲片比较,甲型更窄长,甲片上的缀孔数量明显增多。这样,铠甲的编缀就会更精细,防护性能也会更良好(图一二)。

  

  

  

  图一二 唐代铁甲片(西安曲江池出土)

  类似的唐代残铁铠的甲片和皮甲片新疆也出土过,编缀甲片的绦带尚得保存(图一三),

  

  

  

  图一三 唐代铁甲片(新疆出土)

  黑龙江宁安虹鳟鱼场渤海墓地出土过多枚铁甲片,呈长椭形或抹角长方形,为熟铁锻制,完整者长约10厘米。黑龙江省博物馆收藏有一件唐代渤海国的铁盔,出土于宁安渤海国遗址。高22.5厘米,地径21厘米,由12片铁叶铆接而成,盔内外用铁叶各4片纵列,盔缘以4片铁片横置,盔顶托一圆珠,可用来拴系盔缨(图一四)。

  

  

  

  图一四 唐代铁盔(黑龙江宁安渤海国遗址出土)

  《唐六典》中提到的“马甲”,就是前朝的具装铠。此时重甲骑兵虽不是主力,但它具有稳固的防御性能和强大的冲击力,在正面战场的作用不可小觑,所以甲骑具装在唐代仍有保留。懿德太子墓、四川万县唐墓出土的甲骑具装俑可视作唐代具装铠的形象资料(图一五),

  

  

  

  图一五 唐代具装甲骑俑(懿德太子墓出土)

  其形制与南北朝、隋的具装铠没有大的差别,仍由面簾、鸡项、当胸、身甲、搭后、寄生等六部分构成。但懿德太子墓的具装俑战马的面簾贴金,马耳间置金饰片,鸡项、当胸、身甲、搭后包饰朱红色宽边,并绘有团花图案,彰显了大唐皇家仪卫的威仪,但严格说起来,并不是实战中的甲骑具装。

  

  

  

  

  《古兵探观工作室》  杨萍